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织梦《相思解药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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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1-4 17:40:5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出版日期:2021年1月6日

内容简介:

他逆天行事,留她一缕芳魂在人间,
他深情无悔,苦苦等候终盼得佳人归……

死了妻子,又因得罪太后从宰相被贬成知州,
想必人人都会觉得顾珩走霉运,
然而他本人在顺利防堵了辖区鼠疫的灾情後,
就只觉得这回贬谪……根本是幸运!
这一切全是因为那位治病有功的汝河乡君,
想想知县意图隐匿疫情,杀人灭口,
她却一把搂他腰,将他救出火场,展露高超武艺;
再想想他被敌国奸细暗杀,中了剧毒,
传说要有他的真爱之人做药引才能解,是她上阵……
一切不言自明,她就是他的妻!
什麽?她说她失去五年记忆,不记得他?
没关系,他有足够的信心,让她再一次爱上他,
至於害她的真凶,他也不会放过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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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1-1-4 17:41:5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第一章 多情自古空余恨

  时值正月,旧年的积雪还未来得及融化,北风乍紧,一场鹅毛大雪又从天而降,天寒地冻,炭火烧得暖融融的茶楼便成了爷们消遣的好去处。

  天街上最出名的玉壶春茶楼里头,楼上楼下座无虚席,跑堂的提着热气腾腾的铜壶跑上跑下,踩得木楼梯咚咚作响。

  爷们听书吃茶玩关扑,天南海北扯嘴皮子,小贩托着瓜子蜜饯穿梭其中,卖唱的瞎子一把胡琴拉了一晌午也未停歇过,好一个太平盛世。

  靠窗的一桌人气尤旺,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,只为听人称「京畿百晓生」的李衙内说一些仕宦秘闻。

  李衙内说了半晌话不觉有些口乾舌燥,一口气吃尽一盏茶,抹了抹嘴边的茶渍,忽然压低了声音,「便是那相府——我也知晓一二。」

  此话一出顿时鸦雀无声,众人面面相觑。

  他有点儿背景,加上以往说的皆是些芝麻绿豆的小官吏,自是无人来找麻烦,可像相府这样的权贵……这李衙内莫不是飘了!

  不过探秘是人的本性,相府这样的高门,平头百姓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,只能遥遥望一眼那堂阔宇深的府第,偶尔窥得高墙上露出的楼宇一角,既然他说的人都不怕,他们这些听的人又怕什麽?

  「您吃些长生果。」

  旁边有人殷勤的奉上一碟剥好的花生,李衙内满意的吃了几颗,收起板凳上翘起的腿,扯了扯衣摆,压低了声音说:「那位被贬谪了大家都知道吧。」

  众人默默点头,这是时下最轰动的一桩事,大厉朝最年轻的宰相在位仅一百零八天就被贬了。

  且说这最年轻的宰相顾珩,年二十五,生於仕宦家族,世袭列侯,业经三世,父亲乃京畿府尹。十七中进士,初为太子洗马,越三年升作太子詹事,及先皇驾崩,太子登基,擢升为参知政事,政绩斐然,得天子宠信,三个月前官拜宰相,主持新政。

  然而花无百日红,人无千日好,仅仅一百零八天,顾珩就被贬为了檀州知州。

  这是年前的事情,整个京畿府都知晓,想来这位顾大人此刻正在檀州赴任的途中,一朝从天上掉到地上,也是人间惨事。

  至於被贬谪的原因,百姓无从知晓也不敢妄议,这一点李衙内倒也不糊涂,闭口不谈,专捡些无关朝政人又爱听的事来说。

  「要说这顾大人也是祸不单行,前不久夫人还过世了。」

  一旁有人嗑着瓜子搭话,「怎的没见相府出殡?」

  李衙内叹口气,「要说这位大人还是个痴情种,夫人猝然离世伤心欲绝,就是不舍得下葬,不知从哪里听来了起死回生术,花重金到处延请天下能人异士——」

  有人迫不及待问:「那夫人可活过来了?」

  李衙内摇摇头,「哪有那麽容易,都是些江湖骗子,也是病急乱投医,後来又听说龙虎山有世外高人通此术,顾大人斋戒七日,一步一叩首亲上龙虎山请教,还是无功而返。人死如灯灭,怎能复生。」

  人群里静默了一会儿,直到李衙内又开口,「听说顾少夫人死的时候正怀着身孕,真够惨的。」

  众人默然惋惜了一阵,有人疑惑道:「身怀有孕好端端的怎会猝然离世,是得了急病,还是个中有什麽蹊跷?」

  众人正等着李衙内往下说,冷不丁窗外响起一声爆竹声,吓了众人一跳,靠窗的人推开窗户伸头往外看了看,见几个黄口小儿在放小鞭炮,便破口骂道:「猴崽子,去别处放炮,扰了你大爷叫你有好果子吃!」

  这麽一闹,李衙内却没有了往下说的意思,毡帽往头上一戴,起身拍拍身上的瓜子壳,手往袖子里一笼,道:「得,回家去了。」

  主心骨一走,众人自知无趣便也各自散开。

  空山新雨方歇,鸟鸣翠谷,舟行碧波之上如在画中游。

  撑船的船工摘下身上的蓑衣,抖了抖雨水,放在脚边,隔窗朝着船舱里喊,「大人,前方河道变窄,水流湍急且地势往下,您坐稳了。」

  顾珩原闷坐在船舱里看了大半天的书,听得这声,索性放下书卷,掀开门帘低头走出船舱,眼前豁然开朗,绿树清溪,蓊蔚洇润,山头隐隐有日光显现。

  已是三月天,他自贬官以来,一直在马不停碲的赶路,竟忽视了原来凛冬已走远。

  船并不小,经过河道高低之处,人并未感受到多少摇晃颠簸,只是溅起一些水花,也并未沾上甲板半分。

  「什麽地界了?」他问。

  近侍答道:「大人,进了这汝河,便是檀州的地界了。」

  他负手立在船头,默然看着不断倒退的两岸景致,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色直裰,广袖泱泱,腰间未束丝绦,衣摆垂坠越发显得他长身玉立,落拓倜傥,头上亦未戴冠巾,墨发高束,只用一支白玉簪绾就,肤色白皙,剑眉斜飞入鬓,端的是遗世而独立的翩然贵公子气质,竟无一丝凡间浊气沾身。

  如果人不言,又岂会想到他早已浸淫官场多年,惯看世俗风月,是个杀伐果断、手段强硬、抱负满怀、野心勃勃的权臣。

  能在这个年纪就爬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,就不可能是个简单的人物。

  官场党派纷争,起起落落是常事,从相位跌落不是他最在意的事,只是不甘心呕心沥血的新政刚刚开始推行,还未见成效,就被太后为首的保守派给扼杀了。

  皇上是赏识他的,认可他的政见,也有心改变朝廷积贫积弱的局面。只可惜还是拗不过摄政十余年的太后,不得不废除新政。

  这一路他胸中多有不平抑郁之气,却也从未想过就此放弃,藉着贬官的机会,他也反思总结了一番,推行新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,是他太急於求成,一下触到了保守派的利益,才会遭到激烈反攻。

  真正让他感到绝望与无能为力的,只有妻子的溘然长逝。

  他与妻子成亲五年,一直未有子嗣,依旧恩爱有加,出事的那天清晨,妻子像往常一样帮他整理朝服,抱怨他贵人多忘事,叫他买一包御河边潘家楼的糖梨条回家,等了两日都没见半根梨条踪影。

  那段时间,他刚坐上相位,一门心思都扑在朝政上,忙得足不点地,面对妻子的抱怨,他只是半哄着摸了摸她的头,觉得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想着明日再买也不迟。

  当时只道是寻常,未曾想过那一日便是永别,临出门时,妻子那略显失落又无奈的眼神永远刻在了他的脑海中。

  府里来给他报信时,他还在朝堂上与群臣议事,府里的人哭着告诉他夫人吃了两颗柿子就倒地不起,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等他跌跌撞撞赶回府里,已是哭声哀哀,终究连最後一面也未见上。

  大夫说是中毒身亡,查验了她所有吃过碰过的东西,却无一有毒,更让他痛不欲生的是,大夫告诉他,妻子当时已有两个月身孕。

  痛苦、悔恨、自责各种复杂的情绪萦绕心间,令他喘不过气,他不敢相信这一切,不敢相信晨起她还说要吃梨条,不过几个时辰,她就永远阖上了双眼。

  他就这样抱着她已经冷透僵硬的身体过了两天两夜,再也无法将那冰凉的手心焐暖,他躲在房里谁都不见,希望她能入梦来以慰相思。

  他想起了玄学中的重生之术,虽然听上去荒唐,但就想一试,散尽千金召集天下能人异士,终是被他寻到了,即使要以忘却他作为代价换取她重生,他也不悔。

  她确实起死回生了,却只是昙花一现,只是一个眼神交流的时间,她的眼里写满了陌生与惊恐,面对他的靠近,她怯懦的蜷缩着,还没来得及等他开口唤她一声,她就瑟瑟发抖而後一口气上不来,彻底香消玉殒了。

  他几乎惊呆了,转头无措又近乎哀求的望着那个仙师。

  他却只说:「缘起缘灭,凡事皆有定数,不能强求。」

  他大怒,毫无理智的将那所谓的仙师抓了起来,施以酷刑,下人都道他疯魔了。

 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该多好!

  顾珩苦笑了一下,拿出袖中的一包糖梨条,拿了一根塞进口中,明明沾满了糖霜,却是满嘴的苦涩。

  就算他买下整个潘家楼,妻子也回不来了,多麽让人绝望的现实。

  从今往後再无人会忍着困意打着哈欠,还坚持起床为他整理朝服,伴着星月送他至府门口,关切地嘱咐他一句——

  「三郎,别忘了吃朝食,仔细饿出病来。」

  妙云……顾珩下意识的想唤一声她的闺名,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。

  回忆伤人,太多的点点滴滴,令他不敢细想,他张了张口,最後只是默默叹了口气,慢慢走到船的另一侧。

  青山连绵,山峦叠嶂,雨後的阳光似一层金纱笼在山头,这檀州虽偏远,却是山清水秀。

  船夫道:「大人您看到前面那座最高的山峰了吗?这里便是青峰县了。」

  顾珩自然知晓,青峰县以盛产贡茶青峰茶而闻名,甚至比檀州更为出名。

  正是采明前茶的时节,穿着花布衣裳包着头巾的采茶女,带着竹篓三五成群地穿梭在漫山的青翠间,这一段的河道并不宽阔,空谷回响的山间甚至能听到岸上的对话。

  「哟,是白姑娘啊,可赶巧了,白郎中可在家中?」

  「在呢在呢。」

  「这茶叶成色不错,可以卖个好价钱哩。」

  「我爹在家呢,我正要回家去,等我下河洗个手。」

  顾珩抬头看了一眼,见有个布巾包头的年轻姑娘匆匆步下河滩石阶,洗完手又撸下衣袖匆匆上岸,背起竹篓,和岸上两个人走了。

  隔得有些距离,他没看清她们的样子,只是莫名有些暖意涌上心头,这便是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,从今往後他将治理这片土地,唯愿在他的治下,百姓能够更加安乐,他便无愧头顶的乌纱帽。

  汝河乡因汝河流经而得名,沿河的宽阔平原上是一个小小的村落,分散地居住着几十户人家,民居之间鸡犬相闻,阡陌之上孩童嬉闹相逐,正是午饭时分,嫋嫋炊烟从农家小院里飘出。

  「老伯,当心脚下打滑。」下过雨的田埂上湿滑泥泞,采茶女贴心的提醒着身後的一对老夫妇。

  老妪听了她的话搀扶住了老汉的胳膊,笑着说:「白郎中的医术当真了得,我家老汉的眼睛清明了好些,从前就是个睁眼瞎,如今都能独自出门了。」

  姑娘亦笑着说:「那可太好了,今儿个再叫我爹好好瞧瞧。」

  「阿弥陀佛,万幸遇到了白郎中,还能重见光明,真是活菩萨、活菩萨,阿弥陀佛……」

  老妪一路念着佛号,姑娘也习以为常了,每一个被她爹治癒的人都会念阿弥陀佛,彷佛最大的功劳是佛祖的。

  其实她不是白郎中真正的女儿白紫苏,她是江妙云,出自凉州望族江氏,父亲曾是凉州兵马都总管,後被敕封为镇国大将军,族中男儿也大多从戎,她自幼在父兄的教诲下习得一身功夫,是将门嫡女。

  她记不起自己怎麽死了,只知道三个多月前醒来,她就到了这具身体里,并且拥有了真正的白紫苏的记忆。

  白紫苏是檀州青峰县汝河乡的一名普通农家女,现年十六岁,模样清秀可人,身姿窈窕,肌肤莹润,并无乡野粗鄙之气。其母在她年幼时便过世,其父白重楼是乡野郎中,尝百草,擅长时疫杂症,整个青峰县慕名而来的患者不在少数。

  父女俩相依为命,白紫苏常年耳濡目染习得一些医术,白重楼见她天资聪颖好学,也有意教她医术,便是出诊时也会带上她,让她多看多学。

  然而白紫苏死於替父尝草药,中毒而亡。

  这三个月来,靠着白紫苏残留的记忆与技能,江妙云已经适应了农村生活。

  刚开始,她对白重楼解释过她并非白紫苏,但他并未相信,以为她体内毒素未散尽导致脑子糊涂,又是给她扎针又是让她喝汤药。

  时间一久,她便放弃了解释,但是她想回京畿府,回到家中。她记得父兄在边境打了胜仗,打得敌军落跑百里,并签订条约百年内不再进犯。班师回朝的那一日,皇上封了父亲为镇国大将军,并赐居京畿府。

  那是天元三十三年的事,可如今是乾定五年,当年的太子已经登基五年,而她完全记不起这五年间发生的事情,记忆停留在了她十六岁那年班师回朝那件事上。

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死了,为什麽灵魂跑到了白紫苏的体内,也不知道爹娘现在何处、是否安好。

  檀州离京畿千里远,地处偏僻,群山连绵交通闭塞,她不是白紫苏,这里是他乡,就算路途艰难险阻她也终究是要寻着机会离开的。

  她大胆的猜测过,既然她的魂魄到了白紫苏的体内,那真正的白紫苏是不是也到了她的体内,在替她好好的活着?若果真如此,那就算她回到京畿,音容已变,爹娘又岂会认她,每每想到这里,她就变得沮丧起来。

  送走了患者,江妙云回到院子里,叹了口气,继续坐在院子里择菜,现在她洗衣做饭采茶叶喂鸡养猪都是一把好手,再也不是那个只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的名门贵女了。

  白重楼还在屋里看诊,江妙云觉得他的医术比起京畿一些所谓的名医圣手高深的多,像今天来就诊的老汉,从前眼睛都失明了,经过一年多的定期治疗,不断调整药方汤剂,如今已重见光明。

  只可惜白重楼生在这偏僻乡野,没有师承所谓的名医,也没有功名傍身,只是一介区区草民,白白埋没在这穷乡僻壤。

  江妙云出生将门,从小就性格豪爽,充满侠义之气。她就是为白重楼鸣不平,想着,倘若有一日回到京畿,她必让白重楼扬名天下。

  「天杀的!家里总共就那点钱了,作孽啊!」

  耳边传来老妇人的哭喊声,江妙云早已习以为常,准是隔壁的赖二又抢了家里的钱去赌钱,她透过篱笆看过去,果然见那赌鬼送命般的跑出家门,完全不顾哭倒在地的老母。

  赖二是村里有名的赌鬼,游手好闲,平时专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,一有点钱就去赌,赌光了才会回家,两个女儿也被他卖了换赌资,因欠赌债,手指头都被赌场里砍了两根,还是死性不改。

  本来就不富裕的家被他弄得家徒四壁,媳妇见跟着这样的男人生活无望偷偷跑了,只留个六旬老母与三岁小儿,日子实在是过得惨,江妙云不忍,平时经常端些饭菜给祖孙俩吃。

  「大娘,没摔痛吧,快起来。」

  江妙云飞快地跑到隔壁将老妇人扶了起来,老妇人靠着她绝望的哭泣,嘴里念叨着作孽,破败的屋里一架纺车散了架,棉线撒了一地,小儿亦站在门口哇哇大哭,可怜那小儿面黄肌瘦,四肢纤细显得脑袋巨大,比同龄的孩童矮上一截。

  这样的日子什麽时候是个头,她都替他们绝望。

  她现在不过是个农门女,白重楼虽有好医术,但每次看诊只收十几文钱,都没有闲钱,她除了省几口吃食给他们,也做不了什麽。况且救急不救穷,赖二就是个填不平的无底洞。

  从前她生在高门,识得的皆是达官贵族体面人,所见皆是鲜花着锦,连乞丐都很少见到。重生到这乡野,才让她知道原来平民老百姓是这样活着的,世上竟有赖二这样的人存在,简直像蛆虫一样恶心。

  她义愤填膺,却发现自己空有一腔打抱不平的心思,根本改变不了什麽。

  面对敌军,还能在战场上痛快的厮杀一场,然而赖二这样的人,真的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。有时候她甚至阴暗的想,这种人为什麽不出意外死亡,祸害果然遗千年。

  檀州地处中南部,山多湿气重,加上连下了三五日的闷头雨,屋子里青砖地上一片湿痕,顾珩是北方人,初到任檀州,略有些水土不服,他十分惊奇墙面竟然也能泌出水珠来,忙命人将还没来得及摆放出来的书卷藏在樟木箱里。

  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窗扉,越发显得屋内安静,风从窗缝隙间溜进来,吹得书案上一盏烛火晃悠悠乱人眼。婢女连忙将窗关严实了,又打开灯罩将灯芯剪了剪,人影幢幢,室内立刻亮堂了不少。

  顾珩正伏案细看桌上一叠州县卷宗,自到任檀州以来,他一刻也未闲着,见了下面大小官吏,走访了各处衙门,夜里又看资料,以便尽快熟悉了解檀州。

  水气夹杂一些霉味,令他的鼻腔很不舒服,他皱了皱鼻子,连打了好几个喷嚏。

  丫鬟在一旁小声劝道:「大人,已是三更天,您还是早些休息吧。」

  他挥挥手表示无妨,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,青松拂檐,雨落成洼,亮汪汪的一片,他负手凝神细想,略有些担忧,这还没到雨季地上积水就不少,到了雨季不知是否会发洪水?前日走访时,有座堤坝像是年久失修的样子,明日定要叫相关官吏过来仔细询问。

  「大人……」

  他的思绪被打断,转头疑惑的看着丫鬟,旁边另一个轻扯着她的衣袖,似乎想阻止她。

  「何事?」

  那丫鬟道:「大人,奴婢的话您可能听了会不高兴,但奴婢还是要说,大人您不眠不休会熬坏身子的,若……若夫人在世肯定会心疼的。」

  她说完,後面的丫鬟先低头掩面抹起了眼泪,她们皆是从府里跟过来的,是江妙云的陪嫁丫鬟。

  提起亡妻,顾珩的脸色瞬间不太好看,一下黯然了许多,他对着那盏烛火微微恍神,半晌才挥挥衣袖,道:「你们先下去吧。」

  一瞬间彷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他颓然地靠坐在椅子上,默然无声,沉浸在回忆之中,只那盏烛火发出火花声。

  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,不过二月,御河两畔已是绿柳周垂的光景,顾珩刚升任太子詹事,正是春风得意,去东宫拜见太子,东宫遍植梨树,梨花开得似碎玉琼瑶,漫天的梨花白中他第一次见到了江妙云。

  她跟在几个命妇的後面,和其他打扮隆重端庄的女人不同,她穿着一件白底红枫叶满绣对襟短衫,橘色渐变百迭裙,肩背上搭一条妃色帔子,乌发以金冠高高束起缀以红色的轻纱,火红扎眼充满塞外风情。

  她走路大大方方,与那些端着姿态小碎步的女人截然不同,她就像是戏文里的侠女,落落大方,英姿飒爽格外惹人眼。

  夹道的梨花被风轻轻一吹,纷纷扬扬似雪花,飘在她身上,与她被吹起的轻纱共舞,火红雪白交相融为一体,叫人挪不开眼,惹他遥遥痴然相望。

  虽未看清容颜,却是一眼万年,见之难忘。

  後来他偷偷打听才知晓,她是镇国大将军的千金,才从凉州过来,那日她是跟随母亲去拜见她的从姊,东宫太子妃。

  他一向敬重凉州江氏满门忠烈、骁勇善战,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。

  顾珩自诩读过的诗书不敢说浩如烟海,也是体量等身,却没有一本似她这般动人。

  其实连容貌也未看清,却还是动了心,一见锺情,概莫如是。

  为此他做过一些不符合身分的蠢事,比如坐着官轿故意命人绕路经过她家门口,隔着高墙,人自然是见不着的,但他还是高兴,想着总有一日能偶遇一回。他甚至盘算着遇上了该说些什麽好,细想又觉唐突,随意搭讪有损人家名节。

  结果佳人未偶遇,却遇上她兄长,殿前司都虞候江煊。

  对方翻身下马,略显诧异,「顾大人,您怎会在此?」

  彷佛被抓了现行,顾珩内心慌乱表面却勉力淡定地说:「顺路经过,江大人。」

  对方疑惑地挠挠头,「城东到城西如何顺路?」

  他只能打哈哈笑着编个藉口落荒而逃。

  过了几日,又遇到江煊,江煊讶异道:「顾大人,又顺路?」

  顾珩尴尬的笑着朝他拱手作揖,「是啊,顺路,顺路。」背过身去却在心中抱怨,这江煊莫不是榆木脑袋,过他家门这麽多次,也不请自己进去坐一坐?

  这有心人遇上不懂周旋的榆木疙瘩,倒是让江煊的手下看不下去了,悄悄建议,「大人,顾珩乃东宫宠臣,将来前途不可估量,他故意路过这麽多次,想来是有意与府中结交的意思,大人何不顺水推舟先表示善意?」

  江煊在凉州待久了,心中只有排兵布阵、上阵杀敌,完全不懂朝中这些弯弯绕绕,听手下说了才恍然大悟,隔天就下了拜帖,请顾珩上酒楼喝酒。

  顾珩紧紧捏着那张帖子,心中更是憋闷,江煊始终不请他上府里坐一坐,他如何有机会见到她?

  然而大舅哥也是必须打好关系的,顾珩还是答应邀约,甚至之後主动邀请。

  京畿酒楼众多,两人几乎吃了个遍,回回都是他抢着请客做东,江煊只道是结交了个仗义的挚友,酒後一遍遍地表衷肠,说以为文臣迂腐酸气,从没见过他这样豪爽的人,恨不得就地拜把子。

  江煊这种直肠子怎麽会想到,他为的不过是能够在闲谈中知晓一些关於她的只言片语。不过总是失望而归,可恨江煊从不提起後宅之事,他有意套话,总也未成功过。

  只有一回,江煊难得说不能再喝了,要去给小妹买潘家楼的玉露团。他听了顿时心花怒放,心想总算没有白白请客那麽多回。

  再约,他直接带了一提篮玉露团去,江煊一看顿时傻了眼,总算明白了,气不打一处来,站起身指着他骂道:「好你个顾昱谨,我道你怎的回回顺路,如此大方,原来你打的竟是这个主意!受我一拳!」

  不愧是将门世家,能动手绝不多言,他闷声受了江煊一拳,依然恭恭敬敬的作揖。

  江煊上下打量他,见他始终有礼有节,半晌拍拍他的肩,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,抛下一句,「小子,明日上楼外楼摆一桌全的!」便提起那个食篮出了酒楼。

  楼外楼是京畿最上档次的酒楼,还挺会敲竹杠。虽然腹诽着,顾珩还是舒了口气,摸了摸生疼的胸膛,未来大舅哥这关算是过了!

  既然对方已知晓他的心意,顾珩也豁达多了,再无必要遮掩。他便打算禀明父母上门去提亲,母亲却先一步告知他,说相中一个姑娘,定好了让他去相看的日子。

  他既锺情於江妙云,自然再看不上其他人,正准备表露心迹,哪知顾夫人让他相看的就是她。

  顾夫人怕他不愿意,一个劲的说着好话,「你放一万个心,江家六姑娘生得貌美如花,家中就她一个女娃,父兄都将她宠上天了。大将军战功赫赫深得皇上重用,太子妃是她族姊,亲自保媒,娶了她,对你将来大有裨益……」

  他听不进母亲叨叨一堆,听得她的名字,心中早已乐开了花,面上却依然淡定老成的说一句,「婚姻大事,全凭母亲作主。」

  出了门却喜不自禁,一向沉稳的他兴奋得两宿没睡着觉。

  时光如水流逝,很快便到了成婚之日。

  洞房花烛夜,揭开喜帕,一双秋水翦瞳迎上了顾珩,如此直率,丝毫没有扭捏作态。

 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容貌,比他想像的更漂亮一些,鹅蛋脸面、眉若远山、杏眼高鼻、唇色殷红、肤赛新荔,火红一般的鲜妍明丽,与低眉顺目温婉似水的风格截然相反。

  两人对视半晌,她才带点女儿家的娇羞垂下眼去。

  房里就他们而已,两人紧挨着坐在床沿上,他的心怦怦跳,时不时地偷偷看两眼她的侧脸,手心里濡了一层薄汗,酝酿半晌,他才从怀中掏出一枚白玉梨花珠花,双手奉上。

  「娘子,请笑纳。」

  江妙云浅浅的笑,嘴角两个小小的梨涡特别甜美,也不扭捏地侧过身子,「帮我戴上看看。」

  第一次离她这般近,青丝上淡淡的桂花头油香味萦绕着他,顾珩的手微抖,怎麽也簪不好。

  「好了吗?」她问。

  「好了好了。」他口里答着,却越是紧张越是弄不好。

  她终於抬手自己簪,不期然碰到了他的手,两个人都飞快的弹开,他看着自己被她碰过的手,麻痒一直传到心尖,心怦怦跳个不停,他紧张的喉结上下滚动,不知如何打破这静默。

  最後还是她先开的口,指着发髻上那枚珠花问他,「好看吗?」

  「好看,好看。」

  他读了这麽多的书,此刻却一句夸赞的诗词也想不出来,只会说好看,活像只呆头鹅。

  她偷偷笑着,转过身来,看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说:「你送的玉露团很好吃。」

  他喜不自禁,忙说:「我明日再去买,潘家楼还有糖梨条、樱桃煎、狮子糖、乌李、霜蜂儿……」

  见他傻气的报着一长串吃食名,江妙云终於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,见她笑了,他也跟着傻傻的笑。

  娶到自己心仪的人儿是顾珩的幸运,但他几乎没什麽和女子相处的机会,他从少时就被父亲送去天阳书院读书,每日见到的是严厉古板的夫子和同他一样的官宦子弟,中了进士以後才回到家,又一门心思扑在前程上,根本没有想过男女之事。那一日是冥冥之中注定,此刻他只想将自己所有都奉给她,却发现内心慌乱,笨嘴拙舌。

  江妙云瞧着他的无措,轻轻咬了咬嘴唇,脸色浮现一些红晕,道:「我闺名叫妙云。」

  「妙云,是哪两个字?」

  她默默拉起他的手,在他掌心上一笔一划写着。

  「红妆妙人展笑颜,梨花云影照玉容。」他又默默念了两遍,越发觉得这两个字美过所有,不禁说:「私下相处你可以唤我的字,昱谨。」

  他也执起她的手在她掌心中慢慢写下他的字。

  她忽然笑出来,他疑惑地看她,她忍着笑说:「痒。」

 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,包裹在他的掌心中轻轻抚摸,情愫在心间流转,他说:「我在家中行三,私下你也可以唤我三郎。」

  她看了他一眼,嘴角抿着笑意未应答。

  又是一阵静默,江妙云忽然看到房里有一柄宝剑,欣喜道:「我可以舞一舞吗?」

  虽然洞房花烛夜舞剑有些怪异,他还是点头应允了。

  她俐落的起身说:「自从我到了京畿,我娘就再也不允许我舞刀弄枪了,说我不像女儿家,她还逼着我缠足,说京畿府的名门闺秀皆是金莲秀足,我这样的嫁不出去,不过那裹脚布早被我剪碎扔出门了,」她微微沉吟,美目望着他,「你不会嫌弃我天足吧?」

  顾珩下意识的看向她的脚,裙裾长及地,只露出红色并蒂莲弓鞋上缀着的一颗饱满生辉的东珠。

  江妙云豪爽得很,见他看着,索性将脚伸出来给他看个究竟。

  他心下微微诧异,而後偷偷笑了,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。

  京中的名门闺秀皆是弱柳扶风的病态之姿,恨不得走路都要人搀扶,不知从何时起又有了裹足的风气,只为取悦某些男人的癖好,他早就嗤之以鼻了。

  她微微皱眉,「你笑什麽,真的很大很丑吗?」

  「没有没有,」他连连摆手,「白罗绣履翠罗裙,东珠一点见凌波,他人不言好,独我知可怜。」

  「胡言乱语!」她的脸微微红了,怀抱着那柄宝剑转过身去,半晌将剑抽出鞘,细细端详,叹道:「真是把好剑!」

  说罢,顾不得他在旁,挥剑生风,英姿勃发,虎虎生威,直接让他看呆。

  果然是将门之女,她这莫不是要给他下马威?顾珩想着,未来的日子里,他也许不能惹怒她,毕竟看她的样子,他一介书生,完全不是她的对手。

  虽是半调侃自己,眼里却是满满的爱慕,他喜欢这样的女子,最後他取出玉笛为她作和,度过了一个永生难忘的洞房花烛夜。

  顾珩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幸运之人,能够娶到自己锺意的女子,那些琴瑟和鸣的日子彷佛还在眼前,可她却永远离开了他。

  他取出放在腰间荷包内的那枚玉梨珠花,白花黄蕊翠叶,色泽莹润,是她最喜爱的一枚珠花,依稀还沾着青丝上桂花头油的香味。

  他轻轻抚了抚,心里酸涩不已。

  珠花犹在人已远,长夜玉笛为谁和?空余恨……

  他提笔写起悼亡词,这大概是如今思念她时唯一能做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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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1-1-4 17:42:11 | 显示全部楼层
  第二章 鼠疫爆发

  榆林街是汝河乡有名的销金窝,大小赌坊一家挨着一家,对门则是满楼红袖招的勾栏院,街的另一头还有一座戏楼,三教九流齐聚,爷们得了几个钱总要去消遣一回。

  长乐赌坊是榆林街上最大的赌坊,此刻里头光线昏暗,乌烟瘴气,爷们却是劲头十足,一桌比一桌热闹,赖二就凑在其中。

  他已经在赌坊里两天了,枯瘦得像人乾,黄毛稀疏,一双眼睛凹陷浊黄,只有在赌桌上才会发出精光。

  他正赌在兴头上,忽然身後有个彪形大汉揪住了他的衣领,甚至将他拎起离地,他在看清一旁坐在太师椅中的赌坊老板後,顿时吓得手中攥着的骰子落了地。

  赌坊老板王三爷跷着二郎腿,掌中悠闲的盘着两枚硕大的核桃,冷笑着说:「赖二,该算算帐了吧。」

  「王三爷,三爷,求求您,您再宽限我两天,两日後我肯定还。」赖二不断告饶。

  「还?你拿什麽还?回家把儿子卖了还是把老母卖了?我看也不值几个钱吧。」王三爷冷着脸说:「还是再剁两根手指喂狗?」

  说罢,使了个眼色,左右两个大汉立刻将赖二死死压住,抽出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来。

  赖二本就吓得冷汗淋漓,见了那刀子,直接吓得尿了裤子,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,皆指着他哈哈大笑。

  赌徒是没有自尊可言的,此刻的赖二只想活命,就算王三爷叫他把地上那泡尿舔了他也绝无二话,他压根不把旁人的笑话听进耳里,兀自求饶,「王三爷,求您发发慈悲,再宽限我几日,我这就回家把祖宅给卖了,求您发发慈悲……」

  他身上正发着高热,求饶起来瑟瑟发抖颇为可怜。

  「既然如此我就最後再信你一次。」王三爷朝身旁使了个眼色,道:「派两个人跟他回去拿房契。」

  彪形大汉才将赖二放开,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身,忽然鼻孔里流出血来,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下,就一头栽倒在地,不省人事。

  众人吓了一跳,王三爷厉声道:「敢装病骗老子,我看你是嫌命长!」

  大汉再次将赖二提溜起来,只见他眼歪口斜,浑身高热烫手,鲜血还在从鼻孔里不断的流出,忽然他的嗓子彷佛无形中被人扼住了似的,粗粗的大气往外喘,痛苦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,最後生生从喉咙里吐出一口血痰,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他挣扎了一会儿,就两腿一蹬不动了。

  大汉赶紧松了手,见他一动不动躺在地上,踢了两脚也无反应。大汉壮着胆子蹲下身去在他鼻尖探了探,吓得脸色大变,「死……死了。」

  出了人命官差自然上门来,不过王三爷并不怕,且不说衙门平日没少拿他的孝敬,且那麽多双眼睛看着,他并未动赖二分毫,是他自己不知得了什麽急病吐血而亡。

  赖二贱命一条,无人关心,官差仵作亦不过走个过场,一块粗麻布一卷就被人抬走了。

  赌坊很快又恢复了热闹,彷佛死的只是一只蝼蚁不值得一提。

  「嫩桑枝六钱,白茅根六钱,苦桔梗两钱……」

  江妙云坐在临窗,正埋头誊写白重楼近来开的一些药方,分门别类归纳整理。她发现同样是风寒,症状也差不多,方子却大不相同,白重楼可谓一人一方,对症下药。

  「白姑娘!」

  听见有人唤她,抬头一看,是村里的妇人月娘,她手中还握着笔,顺口远远寒暄几句,见月娘手里挎着一只竹篮推开篱门走进来,她这才搁笔从里间走出来。

  月娘道:「白郎中在家吗?」

  「我爹出诊去了,可能要午後才回来。」

  月娘从竹篮里拿出几颗鸡蛋,拉起江妙云的衣摆,一股脑的就放进去。

  怕鸡蛋碎了,只能用手托着,江妙云连忙道:「大嫂子,你这是何意?」

  月娘笑着说:「你是不知道,我烂嘴角都好几日了,一动嘴就疼的慌。昨儿个正好遇到你爹,我就问他能不能开点药吃吃,结果你爹说用不着,只需烧饭时取些锅盖上的水气抹一抹就好,我还将信将疑,结果你猜怎麽着?」

  月娘说的眉飞色舞,江妙云看向她的嘴角,见已结痂,便道:「看上去已经大好了。」

  「可不是,才一夜就好了!你爹可真是神医,要不我吃饭都不香。家里也没啥好东西,就这五颗鸡蛋,家里母鸡刚下的,我就捡了来,多亏了白神医。」

  「大嫂子,鸡蛋就不用了,你留着给小虎子补身子吧。」

  「不行,你得拿着,不然我过意不去。」

  两人正你来我去的推让着,门外响起一声咳嗽声,转头一看,月娘先道:「你嫂子来了,那我先走了。」

  江妙云还想将鸡蛋还给她,月娘早提着篮子走了出去,与门口来人擦身而过还不忘问候一声,「常山媳妇啊,有日子没见了。」

  江妙云才回屋将鸡蛋放妥,来人已进了堂屋,毫不客气的坐在靠背椅上。

  来人是白紫苏的长嫂凌氏,白重楼原有一双儿女,取的都是草药名,长子叫白常山,原本是要继承父亲衣钵学医的。无奈他娶了个厉害媳妇,凌氏嫌野路郎中赚不了几个钱,硬是撺掇着分了家搬去镇上居住,开了间药材铺子,平日无事不登三宝殿,一旦上门不是哭穷就是要钱,吃相十分难看。

  江妙云不是怯懦的原主,自然不给她好脸色,敷衍的喊了她一声「嫂嫂」便不理她了。

  凌氏见她爱答不理的,白重楼也不在家中,越发拿乔,「你好歹叫我一声嫂嫂,怎的茶水也不倒一杯?」

  「我还有一堆事要做呢,茶就在桌上,你自个儿倒吧。」江妙云说完就往里间走。

  凌氏想到来意,倒也没有太计较,眼睛一转跟着她进了里间,见她正拿着笔写医案,便说:「公爹也真是的,老是叫你一个姑娘家做这些,也不怕嫁不掉。」

  江妙云轻哼了声,头也不抬,「这就不劳你操心了。」

  凌氏想她这小姑子以前是个锯嘴葫芦,被她骂几句打几下从不敢顶嘴,这大病一场又活了过来,怎麽连着性子也变了?

  凌氏心下思量,索性勾了张凳子往她旁边一坐。

  江妙云斜眼看她,不耐烦道:「你挡着光了!」

  凌氏不仅不走,反而往她跟前凑,「本来是没有我说话的地方,这不是婆母去得早,你也是个大姑娘了,该考虑嫁人了。你兄长说了,可怜你这妹子从小没有母亲疼,还得我这个做长嫂的费心给张罗个好婆家。」

  江妙云暗暗翻了个白眼没理她,往旁边挪了挪离她远一些,恨不得骂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。

  「你别不好意思,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,这女人嫁的好犹如第二次投胎。自从你兄长托付我了这事,我自问是尽心竭力了,这不就寻了个好人家。」凌氏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手巾包,里头裹着一副金耳环,挤眉弄眼说:「你瞧瞧,里正家的大儿子多有心,这金耳环怎麽着也值一、二两银子。」

  江妙云听了差点气死,这里正是汝河乡的大地主,先不说他大儿子生得贼眉鼠眼,不务正业,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,而且他早已有了妻室,还纳了好几房妾,好人家是不会把姑娘往里送的。这凌氏真是一肚子坏水,自私自利到让小姑子去做妾室!

  江妙云腾的起身,从墙角落抄起一把笤帚就赶她,「既然这金耳环你这麽锺意,那你自己就留着吧!」

  凌氏见她这副态度,气得跳脚,「你别不识好人心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!」

  江妙云也不和她多费口舌,抡起笤帚就将灰尘往她身上扫。

  凌氏一边躲一边骂,「什麽东西,也不撒泡尿照照,就算有几分姿色,还不是乡野丫头一个,人家看上你是你的福气,难不成还想嫁官老爷当诰命夫人,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命,别作梦想屁吃!」

  江妙云一路将她扫地出门,抡起笤帚指着她,厉声道:「我就算为奴为婢嫁乞丐削发当姑子,也轮不到你来管,我敬你是长嫂,还跟你客气说话,快快给我滚,否则别怪我这扫把不认人!」

  两人正打闹着,只见隔壁赖二家来了许多人,破败的院落里挤满了人,赖二娘凄厉的哭声从隔壁传来。

  凌氏比谁都爱看热闹,见了这光景也不用江妙云拿扫把赶了,拔腿就跑到了隔壁。

  原来赖二的屍体被抬了回来,赌坊的人像给了个恩典似的说看在他死了的分上,债务就一笔勾销了。

  赖二娘平时恨他不成器,但到底是自己儿子,见他死了,一时搂着小孙儿哭得凄惨,然而看热闹的村民无人可怜赖二,皆觉得他活该,反而称赞王三爷大气。

  赖二的屍体未盖严实,露出瘦骨嶙峋的一只手,村民见了疑惑地谈论为何他的手会变得漆黑如墨。

  江妙云自然也远远看到了,官差给的说法是赖二急火攻心吐血而亡,然而屍体变得漆黑绀紫,明显不是这种症状。

  她心里疑惑着,想着等白重楼回来得问问他。

  白重楼到日落西山才到家,饭桌之上,江妙云绝口不提凌氏来羞辱她的事情,只说赖二死在了赌坊,又将屍身变黑的事絮絮说了。

  白重楼听着听着,就将饭碗搁下了。

  「爹,您是不是也觉得这不像急火攻心而亡?」

  白重楼站起身,「我过去瞧瞧。」

  「我也去。」江妙云跟着搁下了碗筷。

  「嗯,准备一些纱布,届时掩住口鼻。」白重楼嘱咐。

  此时赖二的屍身已入了棺材,棺材钱还是村里看他们家可怜凑的,扯了块白布搭了个简易的灵堂,父女俩进了灵堂时,就见赖二娘抱着小孙儿守灵,坐在一旁的稻草上,一副呆愣的样子。

  白重楼心中感慨,递了荷包过去,「老姊姊,这几个钱留着给小宝买些肉吃。」

  赖二娘一看是白重楼父女,推拒着说什麽也不肯拿,「平日里就是你们接济的多,怎麽还能拿这钱。」

  「老姊姊,收下吧,小宝得吃些东西,进去。」

  赖二娘搂了搂怀中已睡着的小孙儿,看着棺材抹了把泪,「都是这个不争气的,作孽啊,如今去了倒也乾净,乾净……」

  白重楼上了炷香,将来意说明,赖二娘倒也没阻止。

  白重楼以纱布掩口鼻,果见赖二的屍身绀紫泛黑,他先用银针刺了刺,并未泛黑,不是中毒,又见他大腿上遍布大小不一的肿块,密密麻麻,大的有鸡蛋大小,上面有黑色的出血点,口鼻也残留着出血的痕迹。

  这一切的症状让白重楼顿感不妙,连连後退了几步。

  他钻研时疫多年,这症状与鼠疫处处吻合,鼠疫最开始由病鼠身上的跳蚤叮咬人体产生,之後人传人,如果不能及时控制,将引发大范围的感染,几乎无药可医。

  如今赖二已死,可是这些天与他有过接触的人,一传十,十传百,一旦感染发作,这後果简直不敢想像。

  「爹,怎麽了?」江妙云见他脸色凝重,忙上前去扶住他。

  白重楼摆摆手,沉重道:「怕是鼠疫。」

  「鼠……鼠疫?」江妙云的脸色也变了,他曾经听她兄长江煊讲过,有个朝代,大将带着一支军队起义,所向披靡,眼瞅着就要战胜夺取政权,最後却败在了鼠疫上。

  军队里有人染上了鼠疫,最後数万人的军队全部死绝了,成了一座屍骨遍地的空城。

  她当时听着就觉得吓人得很,只觉得这种瘟疫实在太恐怖,能让一支精锐之师瞬间土崩瓦解,想不到这麽可怕的瘟疫就发生在眼前。

  江妙云道:「那现在怎麽办?」

  白重楼想了想,对着赖二娘说:「老姊姊,现在必须将屍身火化。」

  赖二娘一听急眼了,从来没人火化,这不是死无葬身之地嘛,虽说儿子不成器,可怎麽着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,她自然不答应。

  白重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,一番口舌,告诉她如果不火化,可能还会危及小孙儿的性命,赖二娘这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了。

  暮色四起,火化屍身自然又引来一票看热闹的村民,在田埂上指指点点。

  白重楼大声喝道:「都别看了,赶紧回家,可能是鼠疫,染上会死人!」

  白重楼在村里还是有些威望的,一听他说会死人,看热闹的人群立刻四下逃窜。

  也有几个胆大不信邪的,站在田埂上喊道:「白郎中,是不是赖二死於非命,官府命你毁屍灭迹来着!」

  江妙云忍不住道:「胡说什麽呢!还不快走,染上了如来佛祖都救不了你!」

  「你们这说的也太邪乎了,我偏生不信!」

  「爱信不信!」江妙云在心中大骂愚昧无知。

  「白姑娘,你生了场病,怎麽变得牙尖嘴利了?」

  江妙云懒得理这些村民,他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,她只求随着赖二的火化,鼠疫不会扩散开来。

  这厢江妙云正在愁鼠疫,那厢远在檀州府的顾珩过得也并不舒心。

  他收到了家书,父亲告诉他皇上迫於太后权威,封了司徒轩为宰相,新政条例已全数被废除。

  司徒轩与他同榜进士,曾经同在天阳书院求学,是交情颇深的挚友,只是自从走上了仕途,两人就因为政见不同而越走越远,他主张开源,司徒轩主张节流,背道而驰。

  在他初登相位提出新政之时,司徒轩曾私下劝阻过他,两人喝了一夜的酒,辩论了一夜,谁也没把谁劝服,最後司徒轩衣袖一甩仰天大笑,踏着星月而去,似乎在哀叹他的执迷不悟,他则独自凭栏,对着亭外池中一弯新月,举杯对饮。

  「古来圣贤皆寂寞,唯有饮者留其名!」

  那夜,他恣意的诵着古人的诗词,感慨真理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中,也痛惜友人无法理解他。

  「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。」

  他转头见妙云站在身後,笑盈盈的正看着他,他稍稍欠了欠了身子,道:「你怎麽还没睡?」

  她把手中的盘子往石桌上一放,「白日刚卤好的鸡爪子,下酒正好。」他朝她伸出手来,她自然的也伸过去握住,走到他身旁坐下,浅笑着说:「我自己卤的,要不要尝尝?」

  说着,她已拿了一只送到他面前,他欣然接受,两人一人一只毫无顾忌的啃起来。

  他以前从不吃带爪的食物,是娶了她以後,受她影响才渐渐喜欢吃的。

  「味道不错!」他徒手边啃边夸赞,夫妻私下相处不必讲究那麽多,舒服惬意最好,没必要谨遵礼教时刻有板有眼,失了趣味。「方才怎麽不端出来让司徒轩尝尝?」

  她吐出一口骨头,道:「我才不给那匹夫吃呢!」

  他笑着用胳膊碰碰她,说:「你还在记恨他?」

  她头一偏轻哼了一声没理他。

  他偷偷的笑,当年他娶了她,司徒轩得知她有一身武艺之後,曾嘲笑过他「娶此女为妻,石膏白药也枉然」,不知怎麽传到了她的耳朵里,从此没给过司徒轩好脸色。

  他说:「那就更应该让他尝尝,看看我娘子有多贤慧。」

  她端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,「他倒是有个出了名贤良的娘子,可我听说他前日在楼外楼赊帐宴请。」

  「还有这等事?」

  「可不嘛,枢密院司徒大人惧内身无分文,都在京畿传遍了,你改天也写首酸诗笑笑他。」

  「妙云啊,你……」

  他搂着她哈哈大笑,心想女人果然惹不得,幸好他新婚之夜就明白妻子要哄好的道理,否则她真要动起手来,当真是石膏白药都枉然。

  「别碰我!」她往旁边躲了躲,急急说:「你手刚拿过鸡爪,你看这里都有印子了!」

  见她美目怒瞪着自己,他赶紧给她倒杯酒赔罪,讨好的送到她嘴边。

  她一口乾了,皱眉说:「中原这酒真是和凉州的没法比,跟水似的。」

  他继续讨好,「那明日我去问问你兄长,有没有门路弄几坛凉州烈酒来。」

  她叹口气说:「我嫂嫂早不许他吃酒了,你还问他做什麽。」

  原来男人大抵怕老婆,那榆木疙瘩也不例外。

  她连吃了几杯酒,脸上起了薄薄的红晕,煞是好看,抓着他的衣襟,话也多了起来。

  「昱谨,娘今日把我叫了过去,让我给你纳妾,说不能让你无後。」

  她的眼中蓄了薄薄的水雾,他抱着她,摸了摸她的头,安抚道:「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嘛,到年底还没怀上就从大哥家过继一个过来,现在还早,你别给自己负担,娘那儿自有为夫来应付。」

  「你怪我不争气吗?」

  「傻丫头。」他轻吻了下她的额头,收拢了手臂。

  她搂着他的脖子,安安稳稳的倚在他怀中,像只知足的猫。

  半晌,她仰眸望着他,说:「三郎,你放手去干,我永远信你!他司徒轩再叨叨,我提剑上他家修理他。」

  她的眼眸中似有星辰闪烁,灿灿如星河,他将她紧紧拢在怀中。凉亭中夜风微凉,他心头却暖和,有个永远懂自己的枕边人,是他此生的幸事。

  司徒轩阻挡不了他要行新政的决心,不过很快他的激进触及到了保守党的利益,在遭到大肆弹劾之时,司徒轩虽与他政见不一,也从未对他落井下石过。

  他被贬为知檀州事,司徒轩送他至渡口,赠诗一首,依然在劝他放弃主张,彷佛在挽救一个误入迷途的大好青年。

  而在他看来,墨守成规并不能治理好国家,时代一直在变,永远是老祖宗留下的一套并不合适,他当下赋诗一首回赠司徒轩,表明自己立场不会变。

  都是固执之人,谁也别想改变谁,两人最後只是默默的互看彼此一眼,拱手互道珍重,从此分道扬镳。

  司徒轩推翻了他所有的政策,也在他的意料之中……

  顾珩手中捏着信纸,一掌拍在椅背上,而後用力握住。

  历来变法就是打破规则,必有痛点,这条路必将磨难重重,但他不会放弃,他决定在檀州试行变革,向世人证明他的举措并未有错。

  家书里除了这桩事,母亲还提及了让他续弦开枝散叶,且列为头等大事,随家书还附上几个备选人选,让他选择,美其名曰不强求他,选个合他心意之人。

  书信上罗列的世家女子姓名家世,他看都没看一眼就塞回了信封,束之高阁。

  妙云走了,把他的心也带走了,这世上再没有人像她一样心意相通知冷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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